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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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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07-06-14
伊利曼佐(Jiri Menzel)是否為捷克最偉大的導演?或許容有爭議。但自從大學時代看過他的【嚴密監視的列車】(1966)、【失翼靈雀】(1969)後,他就是我最鍾愛的捷克導演。因為他的電影,我不僅愛上捷克,更成了小說家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的書迷。

稍知捷克文學與電影的人皆知,上述兩部作品都是改編自赫拉巴爾的小說(註1),也是伊利曼佐最輝煌的電影。前一部讓他未滿三十歲就成為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得主;後一部則被共黨政府冰凍二十一年後,依然勢如破竹打敗所有新作贏得柏林影展金熊獎。因此,赫拉巴爾另一部經典之作,傳說讓他在十八天內處於「一種輕盈的無意識狀態」從書寫到出版「隻字未改」的傑作【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更成了伊利曼佐意欲挑戰的對象。

事實上,在共黨政府於1989年垮台後,伊利曼佐的電影創作質量早已大不如前,1990年代後的作品僅有【乞丐歌劇】(1991)、【伊凡的冒險生活】(1994)兩部長片和【十分鐘後:提琴魅力】(2002)的一段小短片而已。記得2002年他親訪「台北電影節」時提到,電影所需的大量成本與耗費的體力,讓他寧可把剩餘時光多花在自己的劇院裡。然而我們也都知道,為了拿回【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的拍攝權,曼佐簡直豁了出去。似乎少了這部片,他的電影生涯就不完滿。只是當時曼佐的勝算微乎其微(畢竟版權掌握在捷克最大製片公司手上),誰料到老先生不但終於完全夙願,拍出的成果也讓人對他肅然起敬。

我深信年歲與歷練,對曼佐詮釋【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是有影響的,否則他不會改變原著的敘事結構,讓我們一開始就目睹方才出獄、卻早已年華老去的主人翁,一邊在現實中修著一條永遠修不完的路,一邊回憶著那曾有的荒唐夢想。他是個大半輩子都在服侍別人的人,從在月台上賣香腸,到酒館裡裝啤酒,或是升遷到足以服務非洲皇帝,甚至在德國納粹佔領期間為優秀人種培育中心的裸女孕母們端飲品,我們壓根沒看過英國國王跟他有所關連。更諷刺的是,當他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飯店,卻旋即碰上政體變遷而遭充公;當他自恃以百萬富翁身份入監服刑,卻發現那些有錢人根本不接受他。

當主角根本是個對外界變化缺乏敏感神經的小人物時,他的自滿與天真,反而更加映照出真實的殘酷。然而從赫拉巴爾到伊利曼佐,都是擅長以黑色幽默來表現荒謬人生,進而體現捷克這個國家多舛命運的大師。透過現實與回憶的交叉對比,伊利曼佐於現在式採用了平實無奇的手法呈現,卻用輕快的音樂、華麗的排場和嘲諷的語調,來凸顯主人翁另類而傳奇的過去。例如曼佐刻意模仿默片的風格,營造男主角在月台賣香腸給車上旅客,卻故意動作太慢而來不及找錢的小奸小惡。或是透過主角每每把銅板丟出,無分王公貴族或知識份子都忍不住彎腰、趴下去撿的反射動作,諷刺人性的貪婪,也讓處於下層階級的主角像欣賞風景般地笑看尊嚴的頹廢與荒涼。然而這號主人翁也不是從頭到尾都不知不覺的,導演刻意安排了仿默片那場戲中在月台上被他敲竹槓的猶太商人,多番出現在男主角的生命歷程裡,而當主角的德國妻子決定上前線打仗時,他卻在送行之後瞥見另一列等著出發去集中營的囚車內關著這位舊識,當他追著開動的列車而想把麵包遞給對方的舉動,明顯綻出人道的一線光芒,也對戰爭做出控訴,更讓主角裡外不是人的尷尬(他是個娶了德國女人的捷克男子),尤顯荒謬。

然而最特別的還是不斷出現在片中的鏡子。男主角跟女子發生關係後,總會拿著身邊的花瓣、鈔票、甚至食物,在對方身體上排出圖案,然後用鏡子照給她們看,卻意在言外地映照出金錢、性慾、權力的浪漫與虛枉。而當他老來出獄、被分派到邊境去修馬路時,他把原本破爛的空屋修繕完畢,在屋子裡擺滿了鏡子,既是透過鏡中影像讓自己不感到寂寞的排遣之計,也透過鏡子回顧反省自身與過去,那些曾有的、逝去的光榮與哀愁,隨著鏡裡鏡外,竟有種中國常言「鏡花水月」的味道。莫怪他最後把衣索比亞皇帝授予他的勳章,改掛在羊的身上;也讓價值連城、老婆送命換來的郵票,任由風吹了。

綜觀整片,想借用黃建業老師的一句話:伊利曼佐依然忠誠守護著他所鍾愛的文學,用電影向黑暗的歷史展現笑顏。我敬佩的不只是他的「老當益壯」,更感動他在諷刺之餘,也同時接納人類貪婪、偽善、野心、固執、愚蠢的包容。就像片頭那行句子:「我的幸福往往來自我所遭遇的不幸!」那種笑著流淚的豁達,是捷克文學與電影令人著迷的原因,更是伊利曼佐精於人性與生活細節卻不失大度的表現。

註1:伊利曼佐根據赫拉巴爾小說改編的電影還有短片【巴蒂斯貝克先生之死】(收錄於「底層的珍珠」)、長片【金黃色的回憶】、【飄雪時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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