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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彼端 All Around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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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09-07-16
本片的編導演真是個奇妙的組合。橋口亮輔過去以執導同志電影(【20歲的微熱】、【流砂歲月】、【男色誘惑】)聞名,這次卻把焦距定在一對平凡的夫妻上。而擔綱主演的,一個是暢銷名作「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的作者Lily Franky,一個是在【貞子復活】嚇壞觀眾的木村多江。兩個聽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演員,跟著編導細膩入微的白描手法,詮釋一對夫妻歷經結合、懷孕與孩子夭折、感情陷入低潮又重新找到生存勇氣的經過。但這樣的描述並都無法傳遞本片的味道,甚至跟它真正的氛圍完全抵觸。

事實上,這部電影的開場是有點「不文」的。先是妻子一邊作腳底按摩,一邊跟友人、按摩師聊起她和老公「一週三次」的「豐盛」房事;這當中卻又交叉剪進Lily Franky飾演的補鞋匠老公,一面幫女客修理鞋跟,一面「把妹」的行徑。莫非這男人欲求不滿,還是性慾過強?其實他和老婆做愛,都得在對方規定的「夫妻親密日」,掛在牆壁上的月曆每周有三天畫上「X」為標記,但作老公的卻總是刻意晚歸,老婆還會故意舔舔他的手背,聞聞是否有在外面偷洗過澡的痕跡。接著我們看到這對男女展開一段好笑的談話,老公嫌回家看到蓬首垢面、口紅也不畫、顧自吃著香蕉的黃臉婆,怎麼可能「不軟掉」。老婆好不容易連哄帶迫地把老公騙進房,卻又被老公想要「嘗新」的做愛方式給搞到跑廁所。如果只看前面十五分鐘,【幸福的彼端】簡直是部拆解浪漫的成人爆笑劇。

不過這樣「不襯頭」的丈夫,有什麼值得依靠的?連女主角的媽媽都忍不住勸女兒趕快逃開吧!但是在一場不甚友善的家庭聚餐裡,我們和女主角一起看見完全被忽略的的男主角是怎麼細心安撫了哭泣的小外甥(當所有大人都無動於衷時),這個看來沒什麼大出息的男人,也許真的是肚子裡的孩子的最佳老爸!這場無聊的聚餐拍得極好,帶著勢利眼光看女婿的老母、手頭寬裕到可以拿出裝滿信封鈔票給妹妹的兄嫂,和那個安定而細膩的男人形成的對比與諷刺,盡在不言中。這是1993年的事,當時日本經濟一片大好。然而他們並沒有保住孩子,甚至就如同「泡沫經濟」的後遺症一樣,傷口在心裡慢慢擴大,進而腐蝕了兩個人的世界。

很諷刺也很殘酷的一場戲是在出版社工作的女主角,被指派在簽書會上站在暢銷作家身邊幫她翻書,好替書迷簽名。書裡寫的是教大眾怎麼快樂的生活,但誰曉得重複做著相同動作的她是多麼不快樂?好不容易到化妝室洗把臉,出來又差點撞倒奔跑的小女孩,看著女孩母親趕忙將她抱走,女主角再也忍受不住,找本書遮住臉,在角落無助哭泣。觸目所及,好像所有事物都在強調妳的痛苦,不憂鬱也難。男主角也不再修鞋了,經人介紹,他重拾美術底子,但不是作畫家,而是幫電視台擔任法庭素描師,畫下被告神情好給新聞當畫面,卻也同時聆聽了那些難以思議的罪行。驚人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的反應:當「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嫌犯在第53次開庭時懺悔痛哭,說自己入教的目的並非如此;卻也看到「小學兒童殺人事件」的兇手因為法律保障得以翻閱受害人家庭資料,竟在法庭上嘲諷受害人的「繼母」假腥腥而幾無人性。【幸福的彼端】真的不只在講夫妻之間。如果女主角向內顯示個人面對傷痛的難以平復,男主角則對外目擊了日本從1993到2001年的劇烈變化。

當妻子嚴重到要看心理治療科,當牆上的日曆再也無須畫「X」的一個雨夜裡,兩人終於爆發最大的衝突。女主角質疑丈夫對失去孩子僅表示「遺憾」深感不滿,男主角道出當年父親上吊自殺的往事,讓他瞭解人會背叛,而哭泣也只是自我宣洩。他並非無情,如此坦承,只不過強調他絕不會離開她。做為一個老新人,Lily Franky把看起來不太襯頭卻擁有龐大溫和力量的丈夫,詮釋得恰如其份。木村多江驚人的積鬱與爆發力,則讓一場內心風暴在沒有任何誇張鏡位的輔助下,近乎完美地展現在觀眾眼前。當風雨過後,丈夫跟妻子說:「我想吻你,但妳鼻涕真多啊!」世事難以盡如人意,卻惕練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曉得我是否印象有誤?但確實從這開始,我才意識到本片有配樂的存在。室內景也不再是封閉的,陽光灑入的時候,間接聯繫起裡與外。妻子也拾起畫筆,像「還願」般地替寺廟的天花板作畫,專畫素描的丈夫則在妻子伏桌小寐時,畫下她安詳的臉孔。當片中的兩人看起來更柔軟其實更堅強時,影片甚至揭露了女主角父親當年離家出走的真實原因、以及母親隱藏多年的秘密。不是每個人都走得過來或放得下去的!也因此,當丈母娘跟過去一直瞧不起的傻女婿鞠躬致意時,這個動作背後的肯定,更顯得意味深長。

幸福的彼端】的野心不只在家庭之內,其刻意編年的結構,表面上像在丈量夫妻情感的冷熱走向,事實上卻在呼應外在世界的變化。例如女主角兄長事業的起落,即反映出日本泡沫經濟的影響;而男主角的特殊工作,則帶觀眾重省重擊社會道德的事件。除了放大電影原本的格局,也豐富了它的內涵層次。畢竟個人走出陰霾,並不代表天下太平;但一個價值扭曲的社會,會不會反過頭來吞噬靈魂呢?Lily Franky在影片最後、為無情殺人犯的素描上色前、忍不住對窗外川流而過的人潮,唸出三聲「人啊!」是不解,也是慈悲,更是歷經失落者對還能擁有幸福的珍惜。【幸福的彼端】和先前上映過的【東京奏鳴曲】(黑澤清導演)、【橫山家之味】(是枝裕和導演)彷彿一股新型態的「治癒系電影」。不唱高調、不脫離現實,反而是承認了生命中難以抹滅的傷痛或現實裡無法解決的困境,才讓最後沈澱下的小小幸福,呈現出巨大的安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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