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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德昌的青春之血 / 聞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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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1-03-14

臺灣電影的兩號大師——侯孝賢與楊德昌,曾不約而同安排片中主角夜半驚醒發現青春的身軀發生奇異變化:【童年往事】(1985)的男孩往褲檔抹了一把然後嗅了嗅,【光陰的故事(第二段:指望)】(1982)則讓女孩往白色床單媟W張地探頭;第一次的「夢遺」與「來潮」,象徵著成長。然而男孩在同一個夜裡,聽聞了母親可能罹癌的噩耗;對異性産生興趣但還懵懂的女孩,卻發現了姊姊捷足先登。原來隨成長而來的,是死亡的憂慮與純潔的瓦解。

對青春的念念不忘,楊德昌其實比侯孝賢「嚴重」得多。侯在回顧自己成長歲月的【童年往事】後,就已擱下,最多只在集大成的【最好的時光】(2005)堙A小小緬懷那種質樸與純情。楊德昌卻終其一生,不斷訴說它的美好與脆弱。當中最激烈的,自然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光陰的故事】其實遙相呼應。從1960年代的青少年去反映臺灣在閉鎖時期的那股壓抑、彷徨的氛圍,以及純潔性的失落。但【牯嶺街】複雜得多,因爲這份失落不只來自對愛情的氣餒,也來自對幫派情義的淪喪、教育制度的蠻橫、以及警察司法系統的黑暗。所以男孩小四(張震)「殺死」在愛情關係中幾度向經濟、權力靠攏,甚至質疑他價值觀的女孩小明(楊靜怡)時,反而成爲一種純潔與理想在現實遭遇挫敗的隱喻。鮮血,讓青春化做一場祭儀。

仔細想想,死亡似乎早已注定。小明在結識小四前,已有個重義氣但被通緝的幫派男友Honey,在幫弟弟撐腰時被另一個對立幫派暗殺。而這正是小四所信仰的典型逐一崩毀的序幕!有的影迷可能知道楊德昌親自替Honey一角幕後配音的軼事,與其說是「不得不爲」,不如說這份「親力而爲」也透露楊導對此角的認同,否則他應該可以找到更年輕的音色來取代他充滿感性的配音。加上小四明顯崇拜Honey,他在Honey死後與小明感情進展快速,不像「奪愛」,反倒更像「繼承」;小明的變心,也成了雙重的背叛。莽撞的青春,難以調適對現實的憤怒,而付出玉石俱焚的慘烈代價;但年輕的意志,也不被社會真切的瞭解,影片最後,愛唱歌的小貓王去探視被判刑的小四未果,想轉交給小四的錄音帶卻被獄政人員丟到垃圾桶,就是一例。

放眼看過楊德昌的作品,此種對立或者忽視,比比皆是:父親的威嚴與禁令,是【海灘的一天】(1982)讓年輕戀侶無法結合的最大外力;母親的耽溺過去,也教【恐怖份子】(1986)的叛逆少女朝著物化身體與玩笑人生邁去。當成年人的靈魂隨著軀殼一併軟弱,那是比死亡還難堪的光景,例如侯孝賢在【青梅竹馬】(1985)扮演的退役棒球員,昔日風光一時,如今時不我與,表面上他最後是在街頭被殺,但在此之前,他內心的漫長自殺早已展開;到了【麻將】(1996),索性直接搬演大人的自殺帶給下一代的混亂,後者只能悲鳴、怒駡。在楊德昌的電影裡,社會的腐化,和青春變色後的成人化,有如共犯結構。

於是我們在他的遺作【一一】(2000)當中,看到三代同堂的折衷家庭,成人在扛起經濟重擔之餘,依然有著失能的症狀。外婆是因爲年老與生病,爸媽則陷入不同的中年危機,藉由各自的出走,來逃避壓力。就在此時,豆蔻年華的女兒婷婷(李凱莉)認識年齡相仿的鄰居女孩莉莉(林孟瑾),婷婷幫莉莉的小男友胖子(張育邦)傳信,半推半就卻成了「第三者」。當這兩個純情生澀的男女進展到上賓館,男孩卻落荒而逃,成全的不是天真無邪;因爲男孩要面對自己心猿意馬、腳踏兩條船的情感取捨,就算他決定改吃回頭草,卻又發現莉莉跟家庭教師不倫的事實,殺戮悲劇再度上演,只不過這次死的不是女孩,而是老師。諷刺的是,這個和女學生發生關係的老師,也是莉莉母親的情夫;但報復、殺害他的男孩,不也在兩個女孩之間遊移過嗎?他亟欲否定的,既是自己的情敵,也是自己的成人化。這當中的恐懼與憤怒也就超越表面的犯罪,而更形複雜。

所幸楊德昌擁有類似【一一】當中最年輕的主角——洋洋(張洋洋)——這個專拍別人後腦杓的小男孩的獨特視野,銀幕上明明盡是我們熟悉的生活即景,他卻有辦法看到我們沒察覺的那一面。

透過身體自然的流血,我們界定了兒童與青春的界線;楊德昌電影卻透過人爲外力的濺血,劃出一道讓青春留下疤痕或直接化膿的傷口。在邁向成人的過程,有的因此擁有更強的防疫力,有的卻不幸感染夭折。楊德昌對青春所代表的純潔性、理想性的高度認同,也成了他檢視與質疑時代、社會的方式之一。勇於碰觸這些教「孔子也困惑」的大哉問,讓楊德昌成爲臺灣影史上最具道德思辯力的導演。

註:新加坡國家博物館電影中心於2011年3月2日至13日特別策劃了一個楊德昌回顧影展。這篇是受邀而寫的文章之一,主要是從「青春」這個面向來看楊德昌的作品。

文末提到「恐子也困惑」,是因為楊德昌的【獨立時代】(1994),英文片名【A Confucian Confusion】直譯即爲「孔子(儒者)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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